革命年代其实很精彩(3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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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武藤眼里,进攻热河绝对不是轻松的事情。

张学良的东北军有十四个军、二十多万人马,还有东北撤出来的两万义勇军,自已身后也有好几千义勇军,随时准备敲闷棍,华北还有西北军、晋绥军等杂牌军队随时驰援,如果不是张学良死活不让别人进他的地盘,蒋介石的中央军很可能也会来插一手。关东军虽然集中了一半多兵力,数来数去只有五万算主力,另外三万伪军只能跟着凑热闹,指望他们冲锋陷阵是不可能的。

五万打二十多万,兵力对比一比四,对方又占有地利,全国、国际舆论都是一边倒,无论如何要费点心思。武藤很清楚,一味强攻是不行的,必须玩点小花样,才能以最少的损失,换来最大的战绩。

很快,张学良就接到报告,关东军在山海关一线动作频繁,很可能会从侧翼登陆;同时蒙古一带的伪军也不停地挑事,很可能敌军要来一个经典的迂回包抄,直扑华北。

华北是最后的地盘,张学良当然不能随随便便放弃,而在左右两翼都加强布防后,中央的热河只剩下草包加无能的汤玉麟。二月二十三日,武藤以弘前师团为主,五路部队齐头并进、杀向热河。

无能、自私的汤玉麟终于暴露了他什么也不是的面目。日军进攻一开始,手下就纷纷投敌,其他不投敌的军队一看情况危险,立刻争先恐后地逃跑。武藤哭笑不得的是他的部队没遇到什么抵抗,唯一的困难不是进攻,而是天气太冷,缺少防寒设备,不得不原地待命,等后方送衣服。

热河的东北军有完备的阵地,有补给线和冬衣,正是反攻的大好时机,可几万大军竟然一枪没放,全部穿着棉衣皮袄向后逃。弘前师团发现情况有利,立刻抽出一百多辆汽车,带着一个半大队和少量骑兵,向前突击。

单从兵力对比看,一两千人马带着轻武器,是绝对拿不下热河的,但对汤玉麟这种废柴来说,什么滥事都可能发生。二月二十四号,国联刚刚通过十九国委员会的裁决报告,日军就占领了热河的东大门:开鲁。

开鲁失陷,热河全省危急,蒋介石终于坐不住了,向张学良等人直接发手令,严令必须“牺牲一切”,死守热河;同时徐州一带的中央军关麟征师(二十五师)不再顾忌地盘问题,立刻加速北上,增援华北!

热河前线溃败一片,汤玉麟却很沉着。张学良问他情况如何,汤司令的回复也很平静,说是他在诱敌深入,请领导不要惊慌。

答复完领导,他调来两百辆卡车,装满多年搜刮的金银财宝和鸦片,开往天津;第二天,他骑着三轮摩托也去了天津,把热河丢给日本人。

没有投降日本人,但退路还是会找的。汤土匪是个精明人。

三月三日,弘前师团一百二十八名骑兵悠哉悠哉地开进了承德。他们的身后,没有接应部队,连一同挺进的汽车步兵都离得很远,但他们根本没遇到象样的抵抗,象旅游一样占领了承德。武藤信义激动地向东京报告,在一个半大队兵力进攻下,关东军正式攻占热河!

热河沦陷,中国再次全国震惊。

不算左邻右翼,光汤玉麟手下就有八万人马,竟然一枪不放,让一百多日本兵游晃着攻占承德、吞并热河,张学良和汤玉麟是什么东西?!

面黄肌瘦、满脸病容的张学良也知道事情玩大了。关东军一占热河,下一步必定陈兵燕山、威逼华北;而且热河丢得实在太离奇,不光是舆论指责,全国军政要员都纷纷表态,支持中央把他绑起来枪毙。

内忧外困,张学良猛然发现,自已根本控制不住局势,既管不住手下这帮东北军元老,也拦不住关东军。很快日军就要兵临长城,如果听任他们南下,半个中国就要沦陷,中国势必变成南宋那样的地方政权,而他偏偏没有办法!

守卫热河的是东北军,不让别人进热河的是东北军,蛮横拒绝别人援助的是东北军,狮子张大口勒索中央的还是东北军。那帮元老拚命保存实力,却把他推到一线当箭靶,而作为东北军的所谓总司令,他无论如何脱不掉责任。

堂堂东北王、华北王被手下坑到如此地步,张作霖在天有灵,只怕棺材板都能气得啃穿过来。

前线败报雪片一般飞来,南京政府监察院要求严惩自已和汤玉麟,日军还在一刻不停地进攻,张学良终于明白,自已既无文韬、也无武略,只是个老爹被人剁了都不敢吭一声、靠吸毒延命的挡箭牌。

三月七日,张学良向中央发电,请求辞职。

收到张学良的电报,早就知道情况不妙的蒋介石立刻赶到华北。刚到石家庄,华北各路诸候就纷纷找他诉苦,中心主题只有一个:张学良滚蛋!

蒋介石当然知道张学良混蛋,但对是否让他滚蛋,一直犹豫不决。倒不是他顾念把兄弟情份,实在是十几万东北军还在华北,万一造反作乱,局面不堪设想。

帝王心术,重在隐而不言的那一层。桂系出身的黄绍竑知道他不肯说出来的心思,干脆直接地挑明了意思:“蒋委员长请放心,即使张学良倒台,东北军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的!”

蒋介石被说中心事,立刻问黄绍竑原因,黄绍竑于是说了一句关键的话:“热河大败,正是需要人出来担责任的时候啊。”

黄绍竑的话十分艺术。表面上看,他是让张学良担责任,但如果仔细分析,就会发现他的一句话里,包含了几层意思十分微妙:第一,热河的溃败,东北军全都担不起责任,所以谁也不敢为张学良出头;第二,如果这么大的事都不拿下张学良,那以后不管出什么事,恐怕都没有机会收拾他,后果将不堪设想。

热河沦丧、用人失当、丧权辱国,不管哪一条都够得上死罪。东北军自顾不暇,无力收拾残局,再不拿下张学良,不光华北危险,委员长的威望也要危险。

蒋介石也是政治高手,很快就明白了黄绍竑的意思,并且迅速下定决心,让张学良走人。

很快,专列从石家庄开到北平,委员长带着宋子文,见到了脸色苍白的张学良。

一个月前,张学良还能端着架子,要宋子文给他送钱送枪,此时见面已经是完全两样。气息奄奄、半人半鬼的张少帅再不提什么钱之类的事了,老老实实低头认错;几天后,南京政府宣布,同意张学良辞职,北平军政大务由何应钦接任。

作为委员长的盟弟,蒋介石还是很够意思的。全国都要求枪毙那个小白脸,只有委员长站出来庇护他,让他“出国考察军事”,好好避避风头,休养身体。

张学良终于下岗了。在东北军逃出东北、祸害华北之后,他作为背黑锅的那个倒霉蛋,在一片唾骂声中仓惶离开中国,跑去欧洲避风,留下十几万各自为政、仓惶不可终日的熊兵集团,还有一塌糊涂的华北前线。

赶走张学良的蒋介石一点也不轻松。通常来说,人是不会随便辞职的,主动辞职只有一个可能,就是呆在位置上局势会更可怕;而蒋介石和何应钦要面对的,正是十分可怕的局面。

武藤在解决冬装问题后,已经加紧占领了热河全境,正在全力向华北推进,看他们的情况,很可能会冲进北方平原、一举攻占北平天津;而十几万东北军群龙无首,全都乱成一团,这些部队战斗力是丝毫不用指望的,但却必须让他们守住战线、坚持到南京援兵到来,否则连紧急调动的援兵也会陷进去。

蒋介石能派出来的援兵,包括西北军、晋绥军,还有中央军三个师。

从兵力上看,蒋介石是有点小气的,华北告急,他却只肯出三个师,还不如淞沪抗战时出力多。但蒋介石也有自已的苦衷,因为没想到张贤弟如此窝囊,他的大部分主力还在江西剿共,调不出战场,能出战的只有陕西第二师(黄杰)、徐州二十五师(关麟征)、湖北八十三师(刘堪师)。

以上部队,正在全力赶路,从各地跑到华北。

在他们赶到之前,何应钦必须带着东北军守在燕山长城一线,并把它作为实际上的军事分界线,死死拖住日军。

继一二八淞沪抗战之后,长城抗战就此仓促展开,顶在风口浪尖上收拾局面的,是当年的黄埔军校总教官,何应钦。

开始收拾局面的时候,张学良留给何应钦的,是不折不扣的烂摊子。

东北军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“熊”兵集团。十几万人群虫无首、人心惶惶,加上一年多来接二连三地溃退,士气早就低到不能再低;军纪更是败坏无比,到处抢劫、强奸,随时可能投降当伪军,说他们是匪帮,只怕连土匪都不答应。何应钦很明白,靠他们去抗日是不可能的,但必须先稳住军心,不让他们哗变。

何应钦的第一道命令,是把东北军编成四个军,分别由于学忠、万福麟、何柱国、王以哲率领;并明确告诉他们,少帅虽然走了,但他们的军队、地盘都不会变,请务必安心守在防区,中央马上派人接应。

东北军对“守在防区”没有什么信心,但领导毕竟发了话,不会随便吃掉自已,几个军也就安下心来,老老实实地等中央派人接管防线。

接下来,何应钦开始安排长城一线的防务。虽然长城战线长达上千公里,但庆幸的是燕山山脉崇山峻岭,连汽车都不通,只有三个隘口能走大兵团,所以只要卡住三大隘口,就能守住华北平原,保证北平、天津的安全。

何部长要防守的三大隘口,是古北口、喜峰口、冷口。

从秦始皇起,中原政权就在这三个地方修长城,牢牢挡住游牧骑兵的进攻。何应钦立刻按就近原则下令,中央军三个师组成十七军,尽快赶往西线古北口;中线喜峰口由西北军接防;东线冷口靠近晋绥军,由商震三十二军防守;以上三支部队务必全速前进,尽快接手阵地,换下东北军。

何应钦的命令十分及时,布置也相当合规,只有一点是他无可奈何的,就是东北军的斗志。其实只要坚持一下,他们就可以把阵地交给援军,无奈东北军已经熬成了陈年豆腐渣,虽然装备精良,硬是连坚持一下的勇气都没有,三大关隘的守军数量都很多,却很快出现了危机。

最先出事的,是东线的冷口。

当商震的三十二军昼夜兼程赶往冷口的时候,前锋已经传来坏消息,东北军万福麟部遭遇日军,全军不战而溃,相互比着往后方逃跑,冷口已经被日本占领。

还没开打就丢了冷口,何应钦顿时汗毛直竖,顾不上同万福麟算帐,赶紧命令商震的部队收复失地。商震知道事情紧急,让手下的黄光华师立刻强行军,尽快赶到目的地。

黄光华是幸运的,因为占领冷口的日军米山支队只有几百人,而且没有重武器,正在山上等候大部队。黄光华的师有三个团,人数上占了优势,趁着鬼子吃晚饭的时间全军突袭,操起大刀同日军拚命。

从热河战役以来,关东军就没遇到过象样的抵抗,偶尔碰上中国军队,也是逃跑不及的残兵。米山没想到中国军队会跟他们死磕,当场措手不及,全军溃退。

收到黄光华收复冷口的消息,何应钦精神一振。虽然开局不祥,但毕竟是个胜利消息,他赶紧督促中央军和西北军加速行军,尽快赶到古北口和喜峰口。

看着地图上一个个进逼的箭头,何应钦每一天、每一刻都是冷汗淋漓,因为日军行动实在太快,留给他的时间,真的不多。

离北平最近、位置也最重要的古北口,计划由中央军接防。但一直到现在,整个部队还在断断续续地行军,而守古北口的东北军,已经越来越危险了。

理论上古北口由东北军张廷枢师防守,可张廷枢是东北军元老张作相的儿子,所谓老子狗熊儿浑蛋,张浑蛋虽然接到调令,却一直不见踪影。何应钦实在等不及,只能命令附近的东北军一零七师先去古北口,挡住日军。

一零七师,就是当年的北大营第七旅,被一百日军追杀的耻辱军,全国著名丢人部队,师长张政枋。

从沈阳逃到锦州,从锦州撤回华北,第七旅番号越编越大,名声越传越臭,人数越撤越少。本来是一万多人的旅,一年多来已经只剩四千,还不如税警总团的一个团人多。

国破,家亡,人少,每天都有人问他们为什么在沈阳不抵抗,每次都被骂得抬不起头来。但在其他东北军自暴自弃的时候,张政枋没有消沉,而是加紧练兵、激励手下:从哪里跌倒,就要在哪里站起来,打倒日本,打回东北,打回军威!

虽然说喊口号喊不出实力,但正所谓哀兵必胜,整场长城会战,能给东北军勉强争口气的,也只有张政枋的一零七师。当然,何应钦调派他们的时候,压根没指望这支软骨头部队能拚命,只希望他们逃得不要太快、稍微争取一下时间就好。

带着雪耻的信念,一零七师赶到了古北口,开始修工事。

三月六日,张学良还没有正式下台,弘前师团司令部已经入驻承德避暑山庄,而日军前锋已经赶到古北口。

虽然张政枋师名义上有三个团,但古北口也是个很大的地方,一个团要防西北面日军包抄,一个团要守东面,正面就只剩一个团。

三月七日,日军开始进攻,无果。

大炮轰、飞机炸、坦克冲,东北军几乎是在烟雾里度过的一天。让人想不到的是,著名的不抵抗部队象吃了枪药似的,红着眼睛同日军拚命,死也不让日军向前一步。

三月八日,日军白天忙着调援军,傍晚继续进攻,东北军丢失左侧阵地,夜袭,无果。

三月九日,日军继续进攻。

日军一天比一天凶猛,援军一天比一天多,张政枋却没有援兵,只能靠简单的工事死守。在重炮和飞机反复轰炸下,张政枋坚持不住了,这时第七旅的老上级、著名废柴王以哲来到指挥部,告诉张政枋,你们阻击任务已经完成,可以让中央军接防了,快点撤退。

王以哲是老上级,又是军长,亲自来到指挥部,张政枋当然要听命令。但一零七师虽然能打,却不会撤,接到命令立刻扔掉阵地,争先恐后地逃命。

此时一零七师另一个团仍在西北面,死死挡住日军迂回部队,不让他们包抄,只要正面撤得象样一点,就可以稳住战线、顺利接手。无奈东北军士气太低,虽然偶尔振作一把,关键时刻仍然链子掉个不停,全军象兔子一样被追得嗷嗷叫,后面是坐着汽车、拿机枪狂扫的日本兵。

防守的时候伤亡并不大,却在溃退时损失惨重,张政枋很郁闷。

一零七师撤了,按照计划,接防的该是东北军一一二师和中央军二十五师。

二十五师虽然是中央军,但此中央非彼中央,委员长家底比较穷,给的待遇也十分有差别。可怜的二十五师是刚刚从独立旅升上来的,山炮野炮一类奢侈品一律没有,不少小兵刚刚招进队伍,连扔手榴弹都不会,后来还闹出过严重的问题。从徐州出发的时候,师里正在闹饥荒,连二月份伙食费都没发,全部穿着单衣、草鞋饿肚子;还是当地政府有良心,听说叫花子部队要去抗日,赶紧在当地筹了十万块军饷,大家这才吃上几顿饱饭上路。

三月的北平,气温零下十度,穿着单衣的二十五师打着哆嗦赶到了北平。市民们听说将士们要上抗日前线,赶紧动员捐冬衣,但军情紧急,等不到大衣鞋子送上去,前锋已经上了战场,很多人就此捐躯古北口,再也没能穿上冬衣。

最先赶到古北口的,是二十五师六十三旅,旅长杜聿明。

杜聿明其实早就到了北平。师长关麟征知道北方危险,三月一号让他坐快车去了解情况,杜旅长于是先走一步,找张学良研究局势。

按理说局势已经坏得一塌糊涂,杜聿明又是无私支援的友军,应该很快配合他投入工作才对。没想到杜旅长到了北平,却见不到张少帅,据说少帅府给他的答复,是领导现在不见客。

杜聿明也急了。他当然没钱给门房塞红包(塞了也没用),只好扯大旗作虎皮,说自已奉的是蒋委员长命令,才在第二天见到张学良。

救兵如救火,每一天都跟金子一样宝贵,可张学良象吃错了药一样,还在家里耍大牌。杜聿明想请少帅指点前线情况或敌我态势之类火烧眉毛的情况,顺便安排自已的部队接防,张小白脸却是一问三不知,只问杜聿明一个问题:“你们有多少人、多少枪?”

杜聿明哭笑不得。自已有多少人枪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些人和枪该往哪里摆,他耐着性子回答完问题,然后索性直接了当地提问:“热河前线情况怎么样?”

张学良的答复比较囧:“我还没收到电报,不过不用担心,日本人好象并不多。”

杜聿明不死心,又问张学良一个问题,“我们师马上就要赶来了,请问该怎么用?”

张学良的答复还是漫无边际:“休息,休息一下再说吧。”

杜聿明汗都要下来了。眼前的少帅仿佛不是华北最高军政长官,连个普通的军事票友资格都没有。前线的军事秘密张少帅不肯透露,杜聿明只好问个不那么敏感的问题:“请问跟日本人打仗,有哪些要注意的地方吗?”

张学良已经有些心不在焉,他的回答让杜聿明十分摸不着头脑:“日本飞机有些厉害,具体的你找王以哲研究研究吧。”

杜聿明终于抓狂了,就这样聊下去,前线是什么情况固然摸黑,关麟征师长那边也交不了差。可不等他继续追问,张学良已经受不了了,直接让副官把他“请”出了官邸。

从张学良家里出来,杜聿明十分不甘心,于是想到另一个地方:北平军分会。

虽然大事应该由张学良做主,但具体的战术问题却是由军分会的参谋们处理,少帅肩上担子重,顾不上小事也是应该的。本着不能白跑一趟的精神,杜聿明来到了北平军分会的参谋处,找参谋们商量前线情况。

来到参谋处,杜聿明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熊将手下尽虫兵。堂堂北平军分会有头有脸的长官全都不在,一打听才知道,都忙着安排家小逃命,谁也没有坚守岗位的心思,小兵们倒还能坚守岗位,但也不是因为敬业,而是无路可逃。

参谋处的参谋们竟然如此打仗,杜旅长只能无语对苍天。走出军分会,看着街上到处人心惶惶,想到不久主力部队就要从这里出发、赶往一无所知的前线,杜聿明心头无限问候张学良的十八代祖宗。

几天后,他的六十三旅赶到了。

如果二十五师的情况是很差,那六十三旅的状态就是极其差。

因为张学良溃败得太快,他们不得不同日军抢时间,赶到的只是背步枪的小兵,迫击炮甚至大部分轻机枪都还在路上。按张学良先前说的话,他的部队应该休息后再去前线,但越来越紧的战报告诉他们,现在必须立刻赶到前线,一分钟也不能迟疑!

军令如山,没有条件可讲。关师长和杜旅长连冬衣都来不及筹,赶紧马不停蹄地把部队拉往前线,三月十号,他们赶到了古北口。

此时正碰上张政枋从外围撤退回来、张廷枢的一一二师要接防,前线溃退的大兵乱成一团,把路堵得一塌糊涂。关麟征和杜聿明好容易才在深夜赶到东北军指挥部,在那里看到了一幕奇景:大战在际,一一二师师长张廷枢竟然在同军长王以哲比武!

虽然奉命防守古北口,可张廷枢认为,自已对面有日军一个师团的兵力,从七号起就在不停地进攻他的防线,凭什么要他顶在最前面。面对王军长的晓以大义,张师长认为,如果没有张少帅或蒋委座的手令,老子这就拉弟兄们逃命了。

张廷枢还是很有幽默感的。他仗着自已老爹的面子,直愣愣地告诉王军长:你的部队能跑,我的部队就不能跑么?

部下如此打脸,王以哲气得脸色发青,他于是警告张师长:你要违令,我就军法从事!

随后发生的事情很经典。张师长和王军长的几十个警卫员都拨出了手枪,互相对准对方,随时准备开火。

当关麟征和杜聿明赶到指挥部的时候,他们看到的,正是这样一副若干年后,被反复用在警匪片中的奇景。

关师长当然知道现在不是火拼的时候,于是站出来劝架。没想到东北军打仗虽然怂,拌嘴却毫不示弱,立刻表示中央军既然赶到,那就由中央军守古北口好了,他们已经顶了几天,需要退下去休整。

劝架还把自已劝进去了,关麟征十分恼火,又不能立刻翻脸,只好耐着性子劝他们留下来。结果张廷枢表示不能守一线,王以哲认为自已应该走人,三家谁也说不到一块去,眼看要冷场,杜聿明站出来说话了。

作为军人,杜聿明是那种智商很高、情商也不弱的人,看到大家僵在一起,就站出来又打又拉,劝大家服气。他告诉张廷枢,虽然一一二师的防线是一线阵地,可是地形极好,守起来十分占便宜,几天后中央军就可以接防,换他们去北平休整;但如果他现在退到二线,日军跟在屁股后面一通乱打,那就叫天不应、叫地不灵,中央军也救不了他,不信可以看看,张政枋的部队撤退时是个什么情况。

杜聿明的描绘十分吓人,此时关麟征师长又加了一句:“丢了古北口,何应钦总司令和我们所有人都要上军事法庭,请张将军好好想想啊!”

张廷枢终于松了口,表示自已可以在古北口守几天;王以哲也就势退了一步,当场同意自已以军长身份坐镇古北口,亲自指挥作战。

吵完架,已经是凌晨四点。

两小时后,关东军赶到外围,开始占领高地,三小时后开辟炮兵阵地,五小时后旅团主力到达。在失去同师团联系、没有弹药补充的情况下,他们有条不紊地做好了一系列进攻准备,整个过程精准严密,充分体现出职业化军队的专业素质。

按关麟征的想法,东北军守古北口左翼和中翼,他派戴安澜团协助防守右翼,一线阵地虽然不怎么稳固,好歹也能撑几天。但事实表明:强扭到战场的瓜不光是不甜,有时还会坑爹的,东北军不肯防守,他却非要人家顶在一线,结果差点把自已也搭了进去。

川原旅团的进攻打得十分利落。他们雇了一个当地人,从走小路绕过长城,然后迅速占领中路制高点,对一一二师发动攻击。

后翼被包抄并不是很严重的事情,只要集结二线部队打一个夹击,绕路的日军小部队很可能全军覆没。可碰到东北军,事情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。

在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的情况下,一线中路东北军突然全军溃退,直接逃离阵地,日军顺利在高地上架起大炮,然后对准了左右两翼。

三月十一日,日军开始大规模进攻。

左翼东北军在大规模炮击下乱成一团,团长被炸死;中路损失也十分惨重,张廷枢不声不响地带着部下跑了。右翼的戴安澜带着一个团蒙在鼓里,一点不知道东北军已经丢了阵地,他的部队将面临日军的全面轰击。

下午两点,日军兵分两路,一路逼向古北口二线阵地南关,一路包抄戴安澜,关麟征这才发现大事不妙,自已已经被包围了。

戴安澜的阵地可以不要,但是这个团必须撤回来。关麟征又气又急,当场决定把指挥权交给杜聿明,自已带一个团突击,救援戴安澜!

迎着日军的炮火,关麟征冲出阵地,向日军占领的北山发起强攻。身先士卒的关师长挥着手枪一马当先,带着部队冲击山头,硬是一股作气打到山顶。几个鬼子发现关麟征可能是军官,立刻准备扔手雷,关麟征的卫士眼明手快,先扔出一颗手榴弹,却没有爆炸,反而是鬼子后扔的手雷炸了,当场炸死几个卫兵,关麟征也受了重伤,全身是血。事后才知道,原来他的卫士不懂扔手榴弹要拉引线。

关麟征重伤,负责冲击的团长王润波就成了指挥官。在他的指挥下,二十五师打通了北山,成功拦住日军,硬是把戴安澜从包围中救了出来,但王润波却没能活着回到南关。

他被日军打死了,死在冲锋的路上。

王润波,黄埔军校三期学员,因学业优异,留任四、五、六期教官,曾举荐优秀学员一名入黄埔,姓刘名伯承;亦曾教导一名优秀学生,姓林名彪。三零年驻防徐州,三二年升任上校团长,三三年鏖战古北口,他率部进攻,中炮身亡,年仅二十八岁,尸骨无存。

王润波的一生是短暂的,但他的人生无疑是壮烈的。作为一个军人,他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本份,死且不朽。

 

转自天涯:红朝笑笑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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